百年穿梭

        暮色将至,远处河面上粼粼的水花倒映着火红的夕阳。
站在沿河桥畔,倚合抱粗的法桐古木,清风徐来,无心听取卖竹人三三两两地聚拢着,正在神侃着的天下万般。隐约中,传出一位长者的叹息:“唉,怕是要变天了。”
我仿似看见了祥子,正拉着黄包车从树旁飞快地跑过,他抬眼望了望,嘟哝的那一句:“怕是真的要变天了呀!”
沿河边上的老街棚户区改造正如火如荼,悄然矗立的新城,粉墙黛瓦,楚风吴韵,徽派建筑,原本与一路之隔的“东街头”连为一条老街,现在看来有些格格不入。一盏盏霓虹灯高挂在街面城楼,一座座牌坊地标拔地而起,“东坎老街”的美开始让许多家乡人心驰神往。
沿河桥下的一截断墙,成了百年老街变迁的物证。
趁着初起的暮色,人声渐远,我漫步穿行在已近两百年历史的东街。这里便是县城东坎最初的发祥地——汪家坎,也是原居民的集中居住点,与已近竣工的新城不过一墙之隔。沿河小路九曲回肠一般地穿过老街住户,前河水就在路边房前缓缓流淌,似在默念虽经百年仍难以释怀的张家长李家短。闭上眼,我能清晰地听到清泉流过老街清越的汩汩声,和遥远处传来似有似无的犬吠,睁开眼,只有数盏昏黄的路灯隐没在小路尽头,轻风中几家窗前摇曳的古灯,躲在帘后忽明忽暗。
不远处,老字号五香花生的摊桌旁,王老先生细心地码放着一小袋一小袋的花生米,守候着零散的路人光临。对门罗一味家的铺子里,只剩一盏昏暗的白炽灯无聊地亮着。
东街的尽头就连着沿河桥,穿过桥洞下的那堵断墙,眼前豁然开朗。
伫足在“东坎老街”牌坊前,我倏地有了一种“到乡翻似烂柯人”的沧桑感。
耳畔似又响起了那句“怕是真的要变天了”。时代变了,小城也在变,欲走还留前后顾盼着的老街变了,真的。
夜色渐浓,新街的夜市开始热闹起来,几个孩童拎着红灯笼在开阔地上练起了轮滑,全然不顾身后大人的呼唤;几位老人就着路灯和轻音乐,在河边新砌的平台上悠悠地耍着太极剑;年轻的恋人们坐在街头长椅上,甜蜜地依偎在一起,看“车如流水马如龙”,指点人来人往;城楼的亭子里,几个孩子踮起脚,伸长了脖子,努力够着大人的肩,向里边临时搭起的舞台探望,几位老人正在忙活着自编自演家乡的“淮戏”。
一位卖糖人的老者低着头,专注地捏着手里“孙悟空”和“米老鼠”造型,还间或抬起头,一两声浑厚的吆喝划过了夜空, “嘿——糖人嘞!”引得一群娃娃咬着指头眼巴巴地围观着,好像眼前的老人那白白的胡子也是糖做的,只要摸一下,就会满手甜蜜。清脆的拍案声,从不远的茶馆深处“咣”地响起,掠过夜色,随后传来了一阵掌声和几声喝彩,说书人精湛的口技惊艳了四座的看客。
此情此景,不禁让我浮想联翩。今月曾经照古人。那时那日,临安城大约也如这般繁华景象吧。火树银花合,星桥铁锁开。今吾不禁夜,玉漏莫相催。
小城真的要变了。
断墙背后的东街头,夜依旧冷清,王老先生的花生米依旧摆在案头,罗一味家的那盏灯也依旧昏暗无力,散落的古旧民居,好像正在等待悄悄走近的春天;眼前的新城已是华灯尽放、万家灯火,恍若隔世,似在诉说往昔巨变。灯光下,牌坊立柱上的鎏金对联熠熠生辉:“昌隆福祉东坎一埠好风景,兴盛街衢黄淮两畔嘉年华。”
倏地,我感觉到一股热气从我的心臆间,慢慢地升腾起来,刹那间溢满胸膛。是的,是一股豪情。家乡苏北再也不是过去的穷乡偏壤,这片土地蕴藏了无限的生机和希望,家乡不再积贫积弱,人们用百年的辛苦劳作,在盐碱地上播种,在滩涂上垦荒,终于让这片土地开出了美丽的希望之花。
我在心头默默地将那首哙炙人口的《成都》吟唱。到了嘴边,脱口而出的却是:“直到,银厦的灯都熄灭了,也不停留。”

日行桥上,桥下人道天变风声响;
夜倚桥畔,街边灯明车流马如龙。
轻声叹,
还忆旧时游东街,
花月正春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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